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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滴在红杉木洗衣板的凹陷处攒成了汪盈盈的水洼,像块被精心打磨过的水晶镜,将头顶的天空裁成了细碎的片段。方才还是被晨雾浸得发灰的云絮,转瞬间就被一群灰鸽的影子划破 —— 它们扑棱着翅膀从巷口掠过,翅膀尖沾着的露水坠入水洼,把整片 “天空” 搅得晃晃悠悠。鸽群盘旋时,水洼里便挤满了灰扑扑的剪影,连带着鸽哨那 “呜噜噜” 的声儿都像是从水里浮上来的,黏糊糊地裹着水汽。
“张奶奶,您看那鸽子,今儿飞得倒齐整。” 穿蓝布衫的妇人端着木盆从石阶上下来,裤脚边还沾着昨夜的露水。她蹲在洗衣板旁,伸手将散开的鬓发别到耳后,指尖刚巧掠过水洼边缘,惊得里面的鸽影一阵乱晃。
坐在门墩上择菜的张奶奶抬眼望了望,手里的豆角择得 “咔嚓” 作响:“可不是嘛,这阵子天儿暖了,它们也醒得早。前儿个还瞧见老李家的猫蹲在墙头瞅它们呢,愣是没敢动。”
话音刚落,水洼里的灰影倏地散去,一抹绯红色猛地漫了开来。原来是东边的朝霞挣破了云层,把半块天空染成了胭脂色,连带着水洼里的碎片也泛起了蜜似的光。那红色来得急去得也快,刚把水洼染透,就被一阵风卷着的云絮盖住,只在边缘留下几道粉紫的镶边。
“这霞色真好,怕是今儿要出大太阳了。” 妇人说着,将木盆里的衣裳往洗衣板上一放,皂角的清苦味儿顿时漫开来。水洼里的 “天空” 又变了模样,云絮被风扯成了丝丝缕缕,像谁把撒在了水里。
鸽哨声 “呜噜噜” 地由远及近,又拖着尾巴渐渐远去,像根无形的线,把巷子里的寂静串了起来。隔壁天井里的竹竿被这声响惊动,晾在上面的床单簌簌地抖了抖 —— 那是条崭新的牡丹床单,大红的底色上缀着层层叠叠的花瓣,金黄的花蕊像是蘸了蜜,被风一吹,整朵花都在水洼里晃成了模糊的红团。
“王婶子又买新床单啦?这牡丹绣得真精神。” 张奶奶眯着眼瞅着那抹晃动的红,“上回她还说要给孙子做个同款的小肚兜呢。”
妇人正揉着衣裳的手顿了顿,往隔壁瞟了一眼:“可不是,昨儿下午瞧见她抱着布回来,脸上笑的哟,说是儿媳妇刚生了大胖小子。” 水洼里的牡丹影子忽然晃得厉害,原来是风卷着床单拍在了竹竿上,震得几滴水珠溅出来,打在妇人的手背上,凉丝丝的。
鸽群早已没了踪影,只有鸽哨的余音还在巷子里绕。水洼里的天空又恢复了平静,映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,连带着洗衣板边缘的木纹都看得一清二楚。妇人捶打衣裳的木槌 “砰砰” 作响,水珠顺着洗衣板的纹路滑进水洼,激起的涟漪把刚映出的朝霞碎影又揉成了一片淡红,像谁不小心把胭脂盒打翻在了水里。
“等会儿太阳上来,把这床单晒透了,那牡丹准得艳得晃眼。” 张奶奶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竹篮,慢悠悠地站起身,“我得去烧早饭了,小孙子该醒了,昨儿就吵着要吃槐花饼呢。”
妇人笑着应着,木槌落下的节奏又匀了些。水洼里的 “天空” 还在变,一会儿映出掠过的飞鸟,一会儿接住飘来的云片,倒像是个藏着无数秘密的宝盒,把整个清晨的热闹都收了进去。
“吱呀 ——” 一声,隔壁张家那扇刷着靛蓝漆的木门被推开,门轴转动时发出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拖得老长,像谁在低声哼着支旧调子。张师傅提着只乌木鸟笼跨出门槛,笼衣半掩着,露出里面竹篾的精巧纹路。他往天井中央一站,伸了个能把骨头节都抻响的懒腰,后背的旧棉衫被扯得紧绷,腰间系着的蓝布围裙还沾着些面粉 —— 想来是刚和了面准备做早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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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呵 ——!”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,白雾似的哈气在晨风中打了个旋就散了,“这天,潮叽叽的,骨头缝都要发霉咯!” 说着还用手捶了捶后腰,指关节叩在老寒腿上,发出闷闷的 “咚咚” 声。笼里的画眉被这动静惊得扑了扑翅膀,“啾” 地叫了一声,声音清亮得像滴在玉石上的水珠。
对门李家阿婆正端着只搪瓷痰盂出来,枣红色的绒线帽歪在头上,露出几缕花白的头发。她眯着眼睛往张师傅那边瞅,打哈欠时眼角堆起细密的褶子,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:“噶早起来遛鸟啊,张师傅?这天儿还没透亮呢。” 痰盂底在青石板上拖着走,发出 “滋啦滋啦” 的轻响,像条不甘寂寞的小蛇在跟人说话。
张师傅把鸟笼往晾衣竿的铁钩上一挂,动作轻得像怕惊着笼里的雀儿:“是啊,老习惯了嘛!公园里空气好点,屋里厢闷煞特了!” 他用手指拨了拨笼衣,露出条缝来,“你看这小东西,天不亮就在笼里蹦跶,比我家小孙子还精神。”
话音刚落,更远处传来一阵 “叮铃哐啷” 的脆响,像是谁把一捧玻璃珠撒在了地上。那声音越来越近,混着三轮车链条 “咔哒咔哒” 的转动声,还有送奶工老陈那标志性的沙哑吆喝:“牛奶 —— 光明牛奶 ——!”
老陈蹬着辆掉了漆的蓝色三轮车,车斗里的牛奶瓶码得整整齐齐,玻璃瓶盖被颠得 “叮叮当当” 响。他脖子上搭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,车把上还挂着个铁皮饼干盒,里面装着给相熟街坊留的瓶装酸奶。
“陈师傅,早啊!” 张师傅朝他挥了挥手,“今儿个有甜牛奶不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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